煙火 發表於: 星期日 十二月 07, 2008 5:39 am 促膝長談討論區
香港影評學會主辦的《異度空間》座談會
出處:香港電影評論協會網站:http://filmcritics.org.hk/big5/index.php
CIA三面睇放映後座談會
日期
2002年4月28日
地點
藝術中心林百欣影院
影片
《異度空間》
講者
影評人:林錦波 (林)、趙嘉薇 (趙)
嘉賓
導演:羅志良 (羅)、觀眾 (觀)
精華撮要
羅:
在原先的構思是沒有鬼的,因為很大的原因是我不相信有鬼,我相信如果自己不信有鬼,就拍不到一部有鬼的戲。幾年前有個編劇,她寫了一個大概四十五分鐘的劇本,是關於一個女人,在家中疑神疑鬼的戲,這個情況是大多數獨居的人的感覺,而我亦是獨居,我有那種感覺,就是半夜三點鐘,突然外出有人清理垃圾,你會想究竟是清理垃圾還是"其他甚麼"呢? 因為我是很晚才睡的人,我在半夜四點鐘還未睡,你明知是假的,但你會有個興趣就是我應否行近大門,打開防盜眼,究竟是甚麼呢? 原先我希望是一個相當簡單的構思,就是獨居的人,可能會有如此的經驗,再推而廣之,大家就會問,為何通常是獨居的人才有呢? 因為獨居的人,通常沒有朋友,沒有很多與人溝通的東西,你就會疑神疑鬼。至於空間感的問題,是自己由年少時至長大,去到一些地方,未必是黑漆漆,但只要是很大,大到沒有盡頭,我會驚慌,不知是不是驚鬼,但我就是不信有鬼。
我以前做暑期工,我就做個護衛員,是要巡商場,那個商場當年有一層是空置的,當你發覺要半夜三點鐘去巡商場,我終於知道所有玻璃都會冷縮熱脹,你入到商場,玻璃是會"霹靂拍勒"的響;我也對自己說,若果有人叫我,我會否回頭? 我發覺是不應該回頭。同時簽簿的地方,我始終不明白為何要走到角落,打開抽屜,然後才簽到,我時常覺得有日打開抽屜時,會有個頭跌出來。
起初想做的其實是這樣,但到中期,我想是我自己個人的問題;我覺得自己前半段是做這樣的,但是經過很多不同的轉折之後,很多東西有所改變,可能是因為我不太相信那樣東西,所以有很多地方不大協調。
座談紀錄
登:
歡迎大家蒞臨CIA 三面睇的《異度空間》放映會,今天我們很高興導演羅志良能參予這個座談會。在我的最右邊的是本會的資深影評人林錦波,跟著是羅志良導演,然後是本會另一位資深會員趙嘉薇小姐,而我是登徒。
我從一個影評人的角度,想問一問羅志良,曾看過一些訪問,亦提到其實這部戲的難度在於沒有鬼,而大部份是兩間屋拍完整個故事,亦花了心思令到同一間屋的空間大為不同;先問"沒有鬼"的問題,這個設計是如何構思? 而拍攝的時候,是否真的希望一隻鬼也沒有,還是箇中有些曲折的情況,可以與我們分享?
羅:
歡在原先的構思是沒有鬼的,因為很大的原因是我不相信有鬼,我相信如果自己不信有鬼,就拍不到一部有鬼的戲。幾年前有個編劇,她寫了一個大概四十五分鐘的劇本,是關於一個女人,在家中疑神疑鬼的戲,這個情況是大多數獨居 的人的感覺,而我亦是獨居,我有那種感覺,就是半夜三點鐘,突然外出有人清理垃圾,你會想究竟是清理垃圾還是"其他甚麼"呢? 因為我是很晚才睡的人,我在半夜四點鐘還未睡,你明知是假的,但你會有個興趣就是我應否行近大門,打開防盜眼,究竟是甚麼呢? 那你就會驚恐,若果打開防盜眼,而沒有垃圾婆,你又會不會驚呢? 原先我希望是一個相當簡單的構思,就是獨居的人,可能會有如此的經驗,再推而廣之,大家就會問,為何通常是獨居的人才有呢? 因為獨居的人,通常沒有朋友,沒有很多與人溝通的東西,你就會疑神疑鬼。至於空間感的問題,是自己由年少時至長大,去到一些地方,未必是黑漆漆,但只要是很大,大到沒有盡頭,我會驚慌,不知是不是驚鬼,但我就是不信有鬼。
我以前做暑期工,我就做個護衛員,是要巡商場,那個商場當年有一層是空置的,當你發覺要半夜三點鐘去巡商場,我終於知道所有玻璃都會冷縮熱脹,你入到商場,玻璃是會"霹靂拍勒"的響;我也對自己說,若果有人叫我,我會否回頭? 我發覺是不應該回頭。同時簽簿的地方,我始終不明白為何要走到角落,打開抽屜,然後才簽到,我時常覺得有日打開抽屜時,會有個頭跌出來。
起初想做的其實是這樣,但到中期,我想是我自己個人的問題;我覺得自己前半段是做這樣的,但是經過很多不同的轉折之後,很多東西有所改變,可能是因為我不太相信那樣東西,所以有很多地方不大協調。
登:
歡你剛才提出的問題,很多影評人亦提到的那部戲的前半段與後半段是兩個故事,甚至是兩種Tone,去到後半部,變成了一個愛情重傷的故事作結。有很多訪問亦問過你,是你的Contribution,還是有其他人的Contribution。現在這部戲已經上畫,你再以平常心去看,有甚麼看法?
羅:
歡我當初有人跟我說過,你的想法太偏,於是有一日,我去做一些東西,未必一定是我盡信的,我覺得人沒有全部東西是自己的,我嘗試去相信其他人說的東西,嘗試去跟他的某些方向走;這未必是那件事是對與錯的問題,而是未有足夠時間,令我自己去相信,後半段是我明白的東西,明白的意思是,我明白那件事,但未令我轉到最後,是繼續走回我當初想要的東西。這是我個人的問題,因為當初我相信,或者說我嘗試令自己去信這件事,然後我嘗試去做這件事的時候,我越走就越覺得,原來我不相信。這個是我今次的經驗,去到事後,我去到現場,我有權去質問自己,為何要這樣? 對我而言,我覺得這個是很大的問題,我中段曾經出了亂子,我那時想不是這樣,我當我嘗試做我自己想做的東西,但又是否可行?
登:
歡不如我直接問,監製爾冬陞的參予去到甚麼程度? 你剛才也很坦白,說得很委屈圪
羅:
歡我覺得不是委屈,依心直說,我與他的關係是有不同的,因為始終他是第一個讓我有機會寫劇本的人,他是第一個讓我做導演的人,所以我與他的關係,不是一個正常的導演與監製的關係,這個我直至如今也覺得很奇怪的,有時會爭吵不休,差一些就會拍檯說不拍了。但有時我又會覺得他有些提議是對的,我承認他有些東西是我沒有的。可是在今次我覺得,我實在不可能去代入他的世界,我不可以將我的世界融入他的世界,因為我覺得最大的矛盾是,我不相信愛情是如此具傷害性的,簡單而言,我不覺得仇恨是要延續下去,如此令我覺得很難去控制後半段,但我就算不相信,那可否用技巧補救,我得到的經驗是,技巧好像令到整部戲都沒有問題,但仍騙不到人。
登:
我想問一問林錦波,從一個影評人的角度,我們之前亦討論了《異度空間》不少的perspective,你的意見又如何?
林:
導演亦說過,上半部與下半部是很不同,但我的感覺是你舖排上半部,是為了說下半部,但很奇怪,你也可以將上半部與下半部銜接,可能真是技術補救。我第一次聽你說故事的來源時,我發覺這很好,因為我認識一個精神科醫生,我曾經問他關於這部戲,他就說很多地方也不對,特別是愛情方面;反而你說到一個人住而產生幻覺,這種情況在精神病的例子,的確是發生過,也是很常見的情況,所以影片的上半部,我是拍爛手掌,我很喜歡上半部,但下半部就的確是有問題的,但我又覺得你好像是舖排下半部,我就有點奇怪。
羅:
就算我原先最早的方向,其實也是舖排的。因為起初的構思,是由林嘉欣的寂寞,然後去到張國榮的寂寞,就是這樣簡單;寂寞其實不一定與愛情有關,但亦有權牽涉愛情,其實當初只不過是互相幫助,最原初想的說當張國榮認識林嘉欣,然後越來越幫忙林嘉欣,他會有些奇怪的事情出現,終於發現他比林嘉欣更加寂寞,這是引發他開始見到奇怪事情的原因,當然他的背後有以前的事情,但那件事與現在是有不同,我們原先構思以前的事,是說在張國榮五、六歲時,涉及一些貼身的事情,那就是大家五、六歲的時候,起碼我們那一代是這樣,一定會去過墳場玩,大家互相嚇人,而就是這樣,他去扮鬼,嚇死一個小孩,在那個時候,他是發現自己暈倒了,然後他忘記了一切,他家人再不跟他說這件事。
若果你說牽涉這個問題,我也問過精神科,精神科認為這也可能發生的,同時家人通常也不讓他知道;我們也問過,若果在這個情況,我可不可以任精神科醫生,那個精神科醫生答了一句:正常而言是可以的,因為沒有人會調查你的家事,然後他還說了一句,都很合理的,通常是有問題的人,才會去讀精神科。醫生通常一定會有原因去做醫生,通常是家人,或者是朋友患病而救不來,然後才立志做醫生,去拯救世人。而精神科醫生大多數本身都可能有點問題,這是個別精神科醫生跟我說的話。
可以說以前舖敘的方法與現在的舖敘方法是沒有分別的,都是在說張國榮的事,惟一的分別是,我最初的構思是林嘉欣幫助張國榮,而現在的結局是林嘉欣沒有辦法幫助張國榮。
登:
想問一問Edith,這部戲佔了很重的愛情線,你又覺得如何?
趙:
其實反而不理有沒有愛情線,而是起初看張國榮的形象和他與林嘉欣的溝通,都用一個權威的形象和專家的口吻去舖敘兩人的關係,我覺得很不自在。但去到有個Twist,發現張國榮也有自己的問題,兩人的關係也開始有變化,誠如剛才羅導演說過,原先是寫林嘉欣最後會幫助張國榮,是兩人互助幫助,不論說是不是愛情,那兩人的關係會比較自然及舒服。但現在變成是張國榮要親身處理自己的問題,又反而令我想到影片由頭至尾,每個人其實都是獨處,即自己一個人住、在某程度上很自閉,但其實張國榮最後又可以處理到自己的問題,又看到一些人本身正面的力量,但雖然,這又未必是羅導演原先要的東西。
登:
若然你這樣說,你是指出這兩個題旨本身是矛盾的,如果一個人獨處是寂寞,而最後又可以自己處理問題,是相互矛盾的。
趙:
但亦可以相互補足,我看到的是人是有兩面的。
登:
大家有沒有問題?
林:
不如我問吧,若果我是站在一個劇情的角度去看,我覺得這部片最大的問題是你不相信鬼,若果本片你是相信鬼,並不一定要說相信,而是你的確是疑神疑鬼,我覺得這個結局在這個類型而言是可行的、或者成功的。
羅:
我不覺得信與不信有鬼,是最大的要點,因為其實最後你說有沒有鬼,若果你信有鬼,你入場就會當這部戲是鬼片,你不信有鬼,我怎樣拍你也當是沒有鬼。我記得當初我第一個想法是,我不是在拍是否有鬼,你說的矛盾不是我信不信有鬼,而是我要拍有鬼。
林:
我覺得影片的宏旨是你在說世界上是沒有鬼,這個宏旨是很明顯的。
羅:
有些東西是自己想得太美好,今次的教訓是你想到的未必做到。我當初接納這個結局的時候,我對自己說,若果最後沒有奇蹟出現,那件事是不會完結的。
這不可以責怪公司,亦不可以責怪任何人,因為當初我自己去接受這個製作的規範。我發覺原來我做不到我原先的構思的時候,原來我自己真的不信,原來我不相信,是我去不到那個位,我覺得這是最大的問題。當然你說信不信鬼,可能是會有影響,但我覺得那個不只影響後半段,也會影響前半段,若果是這樣,我前半段不會這樣拍。
其實故事裡的女人,某程度是原本這個編劇,當初寫了四十五分鐘的劇本,是根據她的朋友的真人真事去寫,我們突然發覺身邊越來越多這些人,這個朋友住在尖沙咀,在對面的樓房突然有人看她,她會聽到有人跟她說,你為甚麼每晚都看這個節目,我們站在朋友的立場,應該說她是有鬼還是有精神病;她說是有鬼,但大家就說,你去到這個程度,是不是要去看醫生呢? 我們知道其實很多人害怕去看精神科醫生,然後這個女人越來越好轉,當然她不是看精神科,她是看中醫推拿。
林:
分別可能不太大。
羅:
是的。中醫推拿也做精神科醫生的。但西藥也是有用的。
林:
我的理解是,我可能會有錯,精神出現問題其實是因為你身體的機能失調,西醫及中醫都可以調理。
觀眾1:
我想問一問影片中女鬼的造型,前半段拍得真好,而鬼好像較為恐怖,後半段的鬼可能出現得太多,同時那些鬼的造型是否你設計的?
羅:
是的。
觀眾1:
那是不是前半段比較有心思,後半段沒有心思?
羅:
那不是。我也覺得很奇怪,因為公映之後有很多人跟我說,鬼的造型像貞子。我記得由第一次開始,我們決定不要貞子的造型,我首先想那些形象我會驚,就是穿校服的人。由最初開始,我也說過我不是拍鬼片,所以我想拍得很"光猛",然後見到鬼,但我做不到。我想未必是化妝的問題,而是整個做法的問題,你可以是前半段因為見得少,而在後半段的最大問題,是我不當它是驚慄片去拍。若果我要當它是驚慄片去拍,我會再遷就,也會用另一些方法去做,但我覺得這是決策上的錯誤。可是我覺得很奇怪,為甚麼很多人會覺得像貞子,不知道貞子是否太深入民心了,只要穿白色衣服的都是貞子。我們研討的時候,都在想那隻鬼究竟穿甚麼衣服,中國人通常是穿紅色衣服,但穿紅色衣服,別人就會說你抄襲,我們是中國人,那一定要拍中國鬼 ,況且影片前半段也說過,那些鬼是你看過才有的。大家最後覺得就簡簡單單吧,就要校服,同時如果拍年代限定的戲,校服是最便宜的。
觀眾2:
我沒有看電視及看報紙,我知道有這部戲,完全是因為海底隧道的廣告板,這個廣告給我很強烈的訊息,就是這部戲是鬼故事,但戲名又不是鬼片。我看完這部戲的感受,是覺得這是很可惜的,為何我會在起初以為這是一部鬼片,但我又很喜歡你的故事,很喜歡你以不是鬼片的角度去拍這部戲,所以我對後半段也不太滿意,我想問你關於宣傳及其效果的意見。
羅:
我個人覺得,我放棄了一些東西,例如戲名,由起初我就不喜歡《異度空間》這個戲名,但我想不到一個更好的戲名。入行之後,有人跟我說,當你沒有一個更好的,不要說人家的不好,這是對的。那你說是不是當一部鬼片去宣傳,我覺得是應該當一部鬼片去宣傳,宣傳上是沒有錯誤。我只覺得是後半段,自己拍得不好。
登:
現今香港的鬼片與驚慄片的分野,一直都不太清晰,很多人都覺得鬼片是驚慄片,在外國鬼片、恐怖片是horror,與驚慄片是不同的form,而香港只有鬼片是市場上的定位清晰,而亦有一群追捧鬼片的觀眾,反而港產的驚慄片,這個觀眾群就不太清晰,亦相信人數也不多,這是我的看法,你的看法又如何? 如果你不要鬼片,而要驚慄片,其實這是更小的市場。
羅:
我當初沒有考慮這個問題,我想當初可以說服老闆,去投資這部電影,是大家相信,只要認真去拍一部驚慄片或鬼片,應該會有市場,這是大家的經驗所得。而純粹說票房的收入,原來現在所謂的大檔,好像已經消失,是很奇怪的,電影圈的人會質疑,大檔是不是一個好檔,原來在香港,一個大檔是在暑假,另一個大檔是新年。大家也很清楚,《2002》在聖誕上映,卻只收七百多萬,你就知道聖誕不是大檔。如果《2002》第一周,星期六的兩點有十萬,如果以前的計法,該片起碼有九十萬,但是當日的五點半、七點半及九點半是上映Harry Potter,為何一部可以有九十萬的戲,為何要有三場上映Harry Potter,但有人告訴你,Harry Potter的票房更好,那就會發覺,除了那兩個真正大檔之外,其餘的大檔也未必有著數,如果純粹以票房計,現在通常賣錢的是閒檔。
觀眾3:
其實剛才的影評人很dominate,將這部影片分成前半部及後半部,可是我並不如此認為,而我之前又沒有看報,也不知道影評人如何評論。其實我覺得如果劇本的結構,在上半部是集中在林嘉欣的故事,之後再寫張國榮的另一面,這是可以的。只是去到見鬼之後,他的樣子很驚慌,我開始覺得不太舒服;即是說,他不像會那麼驚恐,而驚到擁著部電腦去打字,可能你想回應林嘉欣之前去打字,而去到走廊用電腦打字的時候,我會覺得有點像Caligari一樣,會將前半段的戲反轉過來,全部之前的橋段,是張國榮自己的想像,我那一刻覺得張國榮由始至終都是個病人。其實去到那一場,我也覺得很得意,我不覺得後半段明顯的改變是有問題,但是若果之前的愛情線舖敘更多,可能是好的,即是說前半段雖然很順暢,我就覺得張國榮對林嘉欣是軟化一點,後半段不會有那麼多問題。可能那隻鬼出現得太多,反而有反效果,原本我也相信,但她出現得太多,我反而不怕了,可能又是因為你剛才的原因,就是拍得太光,在車內的鏡頭已經足夠,但之後她還不癒G出現,已經不令人信服,可以令到張國榮那麼感動。
羅:
我絕對認同你的看法。
觀眾3:
我想問張國榮有多少input?他作為一個演員,有沒有多一些影響?
羅:
今次是有的。
登:
他是如何工作的呢?
羅:
今次有點奇怪,以前我是有full script 才跟他談,但今次我也說過,我有前半段的四十五分鐘,還欠四十五分鐘,他是有將自己想過的醫生說出來,例如他夢遊,因為他小時候有夢遊,當日我覺得可行,是因為他相信,他亦做過。另外就是由起初我就不相信這個男人,今次我覺得我給予他很多空間,讓他自己發揮,結果是有點出岔子,不是他的演技有問題,而是整體有問題,我覺得他的情緒不連貫,是我不清楚他這個角色的問題。
你問跟他怎樣合作? 因為我跟他合作得很多,而跟他合作不難,但有一個很重要的問題,當他與林嘉欣在廳裡,那隻鬼的出現是奇怪的,我記得跟他說,我要全改,我想改成當所有回憶之後,張國榮看到的只是個影,然後林嘉欣阻止他去看,隨後林嘉欣變成那個女人,接著他推跌林嘉欣。那時我揀的場景,是因為有水池在外面,而林嘉欣就跌到水裡,林嘉欣是差點死去;我起初談到最重要的問題,就是這個人有一個原因,要離開這個家,因為他知道若果他不離開這個家,他會殺死林嘉欣。最後我都是想走這個方向,就是他知道自己有很大的問題,他不知道這是鬼還是甚麼,但他知道他跟這個女人在一起,他會殺了她,那他才會走。當然我有以上的構思的時候,我記得有人反對,我當時亦覺得自己很累,我在能力上,我未能堅持,這是我的責任。這就是最大的問題,有個好朋友說張國榮上街之後失控,那是當然的,因為導演本身都已經失控,你怎能要求演員及其他人不失控。這是個有趣的經驗。我在上一次拍《鎗王》,雖然他做不到我要的結局,但我仍然知道,正在發生甚麼事,我知道那兩個主角是同一個人,我知道我是反英雄,但只牽涉製作的問題,並沒有離開主位。可是今次我最後發覺我失了主位,這是令我自己控制不了後半段的問題,若果我可以清晰一點,就算是現在這個結局,其實由一條線轉到第二條線,這是結構,轉得好與否,並不是他寫得好與否,而是因為轉變成兩個tone。大家如果留意到,其實前半段的角色沒有太多對話,後半段那些人突然說很多東西,這就是大家突然轉變成另一部戲的問題。這是香港的導演、監製、出品人都不相信一部驚慄片是可以拍成電影。我起初其實想拍一部純粹的驚慄片,當然我亦做不到。我記得我看《目露凶光》的時候,前半段是很好看,但為何後半段變成了警匪片。《等著你回來》的前半段又是很好看,但他又是拍了二份一,跟著後半段變成了另一部片。我對自己說,千萬不要這樣,但原來大家都不敢去試。
登:
我想問本片的卡士,在這個情況而言,那些side cast是很重要,因為除了兩個人的世界之外,其他人是一些外力,令到這個故事有多些momentum。有幾個角色是很特別的,包括李子雄飾演的醫生兼好同學、徐少強的角色及林嘉欣住所樓上的住客,其實影片就算沒有這些人,仍可以用這個form去說故事,但你仍選擇起用這些side cast。 特別是徐少強,令我聯想到《瘋劫》,一個滿身罪孽的角色在這部很恐怖的驚慄片,同時現在片中的李子雄其實作用不大,可否說說你在設計上的看法?
羅:
在最早的時候,編劇已經設定了七樓的男人及徐少強的角色,我也比較喜歡這兩個角色。我不是說李子雄演得不好,他現在是演得很好,但由起初,我就知道他的發揮是不多的,因為他與故事,有一個地方是不吻合的,就是他沒有問題,因為原先的設計是這部片的每一個角色都有問題。我以前住在村屋,是可以聽到樓上說甚麼,我覺得或多或少,人是有偷窺及偷聽的興趣。而樓上的男人之所以有興趣去偷聽或嚇人,其實因為他寂寞,由始至終,我不覺得他是一個簡單的人,他與林嘉欣是一樣。原先不是張國榮去罵樓上的男人,而是張國榮幫助林嘉欣之後,開始發覺她見不到鬼的時候,當樓上的男人去嚇她,她是去樓上跟那男人說,你出來,我不怕你,她終於肯面對這是人還是鬼,然後樓上的男人打開門說,這不是我說的,當然其實所有人都知道是他說的,但林嘉欣將以前張國榮送給她的巧克力,再給了那男人,然後跟他說,若果以後你想找人聊天,你繼續說吧。林嘉欣是將張國榮給她的,她再給另一個人,這是一直轉開去的。我們拍一部孤獨的電影去提倡孤獨,是很有問題的,大家覺得人是不應孤獨,而是每一個人都有另一個朋友,在這座大樓住的人,全都成為朋友。
至於徐少強的角色,這男人是真的想見鬼,因為他愛他的妻兒,他很想見他們,現在的處理似乎是少了這些設計,我當日實在不應放棄這條線,因為他知道林嘉欣見鬼的時候,他曾經問過林嘉欣,他怎樣可以見鬼,又若果她真是見到的時候,真的轉告他們怎樣找到我,完全是一個人去愛另一個人的時候,很希望見到他們,其實有沒有鬼不重要,見鬼不一定會驚,若果你愛他,你怕甚麼。原本的圓圈是要靠徐少強的,而張國榮為何會驚鬼,是因為他做錯事,但是現在徐少強的線索又少了。
而李子雄的設計,我是最陌生的,因為那部份,最後不是我寫的,我沒有對他有很深入的想法,他只是幫助張國榮。當然周嘉玲的角色,是比現在更多,她有另一個作用,她是令林嘉欣開始,變成一個不是寂寞的人。我是放棄了某些side cast。
趙:
你剛才曾說過,在某個處境,張國榮當了林嘉欣是他從前的女朋友;那麼在起初穿校服的女孩出場,我以為是林嘉欣年少時的樣子,這個是否刻意令觀眾混淆?
羅:
是的。
趙:
那是否是張國榮一直過不了愛情重傷的關口?
羅:
若果根據現在的故事,我是設定他在那件事後,從來未拍過拖,一個人孤獨生活了二十年,他的問題不是今天才發生。不知道大家是否也是這樣想? 但當他真真正正去接受一個人的時候,原來有人在你家中,就知道你有問題而已。我會很接受張國榮一直都有事,他怎會因為林嘉欣的事才勾起一切的事?他是二十年來也有事。而林嘉欣的事,並不是因為張國榮醫治她,而引發他見鬼,而是因為女人終於住在他的家。我沒有可能說張國榮是因為林嘉欣影響,而勾起從前的事,因為這不合理,除非那是件大事,只有一個可能是,他一直都有問題。很多人可能都有些一直不透露的事情,這是我的經驗,我記得有個朋友,當他的一個親人離開的時候,大家也以為沒有事,原來他可以五、六年以來,這件事是從來沒有忘記過,但每次你提這件事,他會哭得很厲害。我相信有些事情,是不離開就是不離開,但若果依照原先的構思,我覺得不應該要這些事情,帶去下一世,所以有這個結局。我當日接受這個結局,是只有一個方向去處理,他一定要解決到那件事,若果解決不了這件事,這部戲是不應該拍,這是我個人的看法。
登:
你的監製認為這件事能否解決?
羅:
是互相傷害得來的解決,不是平和的解決。
登:
不是釋放?
羅:
我覺得不是釋放,仍有怨恨。這是最大的分別。我不接受這件事是要用怨恨去解決。他以前的構思是,他會勾起這個女孩做錯的事情,在我的立場就是這件事不是誰對誰錯,因為人生一定有做對或做錯,而是你怎去面對那件事,那件事是過去了,就是過去了,你有權終生都不快樂去過,但亦有權去正面面對,我是做錯了,那又怎樣,是不是每天都要懲罰自己? 這不是欺騙自己,有些事情是要自己面對,那世界就會不同,這是我的經驗。
登:
我補充一句,其實爾冬陛監製的電影,之前有《我愛你》,也是這樣的一個故事,但似乎《我愛你》也不是他覺得滿意或成功的電影,甚至假手另一個導演,都拍不到他的故事。今次其實都是他心目中的故事,那麼可以貼近他理想的原型嗎? 若果仍是未如理想,那下一部他監製的電影,再會出現這隻鬼?
羅:
很難回答,但我覺得是會的。每個導演都有情意結,王家衛的情意結是互相傷害,這沒甚麼問題。
觀眾4:
在這個討論會,我覺得導演的遺憾,還多於我們看這部戲。其實我們看這部戲,並不如你所說,有那麼多遺憾。很多觀眾也覺得這部戲是有誠意的,也很好看。
羅:
若果不如此,我不知道自己之後怎樣做,那不是遺憾,而是我要清楚,我不可以"企兩邊",原來走中間是最危險,亦不會work。今次的討論會不只你們去發問,而是我去反思,不是反思票房,因為我不能控制票房,而是我知道我不相信的,就不應該去拍。
2009/06/24
乍洩的春光 其實是無奈--我看春光乍洩
lyo1014 發表於: 星期日 十一月 05, 2006 8:52 pm 促膝長談討論區
這部電影是哥哥出演的三部王家衛電影中,我最晚看的一部。三部中,只有「東邪西毒」是一看就懂、一看就喜歡;「春光乍洩」則和「阿飛正傳」一樣,都是第一次看時,情節都懂了,就是不懂片子想表達什麼。一直到看了許多影評對畫面、對一些象徵物品的分析,才有較為通盤的了解;把先前剛看完電影時,心頭那股自己也說不上來的愁緒釐清。之所以說愁緒,是因為王家衛的片子很重氛圍,講的是一種心情;很有美感,卻是一種揉合深深失落與疏離、錯過的美感,讓人看後不勝欷歔。
總的來說,這篇心得是我看過影評(尤以「的灰」那篇對我影響最大,認同感也最深),以及第二遍「春光乍洩」後的感想。
開頭那段具爭議性的激情戲,我接受度蠻大的,因為我覺得惜鏡如金的王家衛採用這一段,必定有他的用意,不只是製造賣點與話題這麼簡單。國外網友討論時說,或許這一幕是要讓觀眾了解他們同志的身份,並從他們的上下位置看出誰是這段關係中的「主權者」,我頗認同這個說法。當然有趣的是,之後觀眾就會發現,實際上的主權者是看似弱小的何寶榮。
我看過的同志電影不多,但據我所知,有激情戲的不在少數,演員也不見得就是同志,因此我並不覺得梁朝偉犧牲特別大,我反而在意哥哥。因為接演這部片,等同把自己的性向放大到螢幕上讓觀眾審視;觀眾在了解他的背景下,亦很難跳脫既定印象來看他的演出。記得我弟弟在我第一次看這部片時路過,正好看到這段激情戲,當時他問我:「梁朝偉是同志嗎?」在我回答「不是」後,他露出既佩服又同情的表情說:「那他不是犧牲很大嗎?」當時我沒多說什麼,其實心裡好難過,抱持此種想法者想必不在少數。當初決定最佳男主角提名還是得獎人選時,就有評委以「同性戀演好同性戀是正常的」為出發點來看哥哥的演出,但這種說法實在欠缺根據,流於偏見。如同異性戀者有千百種個性,同性戀者亦如是,何寶榮並不等同張國榮,要演好這個角色,仍需要演員下工夫去揣摩。張叔平就說過,哥哥私下其實比較像黎耀輝,都是生活井然有序、很有人生規劃的類型,因此哥哥曾為如何表現這個角色傷了不少腦筋、下過不少工夫。只因性向而將演員下過的一切苦工一筆勾銷,未免太不公平。
言歸正傳,第一次看這部片時,我的感想其實跟一般大眾比較類似,都比較同情黎耀輝,而對何寶榮反感。那時我對何寶榮的任性不置可否,看他手傷一好就跟黎耀輝翻牌而去,完全不顧黎一直以來的付出,覺得他根本是在利用黎。因此後來何寶榮租回黎耀輝住過的公寓,努力打掃並排好菸時,我看了還想:「現在才想補償,已經來不及了吧」;但看過「的灰」的影評後重看此片,感覺卻又整個不同了。基本上,這是個無關異性戀還是同性戀的愛情故事,它著重的只是凡人皆有的、面對愛情時的無奈心情。正如IMDB上的網友所說,這部片是「在表達一個悲傷卻不可避免的愛情失落的過程」。片中黎耀輝與何寶榮這對情侶雖然相愛,卻因彼此個性的差異,而導致嫉妒、猜忌與爭吵,終致分道揚鑣、各走各路。
電影沒演出兩人之前不斷分合的過程,不知道何寶榮每一次的心態是不是都跟片中這次一樣認真,但從開頭可以推知,之前的分開大都是何寶榮的任性與易倦使然。黎耀輝說何寶榮的「重頭來過」可以有兩種意思,至於意思為何就沒細說,據我自己猜測,或許第一種是「暫找避風港」,另一種則是「就此廝守」。何寶榮電影中指的應是後一種意思,因此,兩人最終的分開更顯悲哀。
這部片有一大段是黑白,王家衛說畫面的黑白與否是隨黎耀輝的心情轉變的,因此與何寶榮分開那段過去,對他而言就是黑白的。只是,市面上找得到的DVD版本,字幕都是內嵌型的,既小又白,畫面黑白時更難看懂,對不懂粵語的我而言實在吃力。但我仍深感慶幸,即便是台灣代理版本亦選用粵語發音而非國語配音,因為何寶榮的「聲音表情」有時比肢體語言更能表現出他的個性及感情,若是國語配音,就完全走調了。
話說回來,我真的好喜歡片中兩人甜蜜的片段。喜歡他們一個默默付出照顧對方,一個任性撒嬌地接受對方照顧,那種互補的關係。王家衛把這些片段處理得極好,從精簡的幾個鏡頭、幾句對話,就充份表現出兩人的親密感。(當然,兩位演員極為自然的演出也是一大功臣)
令我印象最深的有兩幕:一是何寶榮跑去沙發和黎耀輝同睡時,黎耀輝問:「怎麼你有床不睡?」何寶榮答:「我鐘意。」(值得注意的是黎耀輝這時還沒有趕他走或改去睡床的意思)接著黎耀輝突然叫一聲:「你幹嘛咬我?」何寶榮則像隻小動物似地,拖著長長的尾音答:「我餓~」這一段我真是百看不厭,每次都不禁被他們的無限甜蜜蕩出濃濃笑意。另一個我極喜歡的片段則是黎耀輝因何寶榮提議晨跑而凍病了,何寶榮跑去關心他,說著說著竟要黎耀輝抱病起床去煮飯給他吃那段。看到黎耀輝大罵何寶榮沒人性的同時,還是乖乖裹著毯子臭著張臉去煮飯,就忍不住要笑。這兩人真是太妙了,簡直是天生一對,我打心底這麼覺得。至於廣受中外影評盛讚,認為拍得極美那段廚房共舞,雖然也很不錯,但相較之下,我更喜歡兩人分開後,何寶榮接受外國人共舞要求,心裡卻想著黎耀輝的那段相擁輕舞的畫面,輕柔、緩慢,沒有激情,卻更能讓人感受到其中濃情。
其實我覺得兩人之所以再度分開,除了個性因素—黎耀輝顧家,過著固定平實的生活;何寶榮則愛玩、嚮往自由,做事總憑一時興起—外,主要還是先前失敗的經驗導致的。何寶榮個性中難以捉摸的一面,讓黎耀輝欠缺安全感,因此打從他回心轉意那刻起,黎耀輝就處處謹慎小心,除了當晚就偷藏起何寶榮的護照外,更為小張惡作劇的一聲「喂」疑神疑鬼、緊張得大發脾氣,反而讓本沒多想的何寶榮起了疑心,從而引起兩人間的猜疑與爭吵。其實何寶榮真要搜,根本不會神不知鬼不覺地搜,以他的個性,應該會唯恐天下不知地搜,但已被焦慮弄得昏頭的黎耀輝根本想不到這些,他只是不放心。第一次看這部片時,我不能理解何寶榮看到黎耀輝買回來那成堆的菸,為什麼要那麼生氣,當時我覺得,黎耀輝這麼為他著想難道不好嗎?還覺得他不知好歹;後來我才明白,這除了是一種束縛,也是一種不信任。
在某種程度上,「春光乍洩」的何寶榮與黎耀輝,其實相當類似「阿飛正傳」中的旭仔與蘇麗珍。蘇麗珍希望以結婚取得穩定的感情關係,正如黎耀輝試圖透過偷藏護照、約束何寶榮的外出(替他買好菸,讓他沒有出門的理由)來留住何寶榮,但結果旭仔及何寶榮都是像風一般難以束縛的人,越束縛他們越欲逃脫。只不過何寶榮不似旭仔那麼灑脫,拿得起放得下,即使在乎也能裝作遺忘,而總為自己的衝動後悔。到頭來,得以重新過生活的還是黎耀輝、蘇麗珍,旭仔和何寶榮就只能在異鄉墮落,然後凋零。就這點來看,兩人的悲劇性是一致的。
黎耀輝的獨白說,何寶榮受傷那段日子是他最快樂的日子,他多麼希望何寶榮的傷永遠別好。這段話一方面令人傷感,因為內斂的黎耀輝從來只有默默付出,未曾將自己的愛意毫無保留地透露給何寶榮知道,若他能將這段話說給何寶榮聽,或許兩人就不會走到決裂的地步;另一方面,從這段話卻也可窺知黎耀輝強烈的獨占欲。他只希望何寶榮永遠脆弱地在房間等他回來,等他煮飯給何寶榮吃、替何寶榮換藥,那裡也別去。從某篇影評上看到,就黎耀輝種種行徑看來,其實他更像夫妻關係中妻子的角色:總是煮好飯等丈夫回來,怕丈夫貪玩,在外頭花天酒地,而想盡辦法要把他綁在家裡(被剪掉的片段更顯示黎耀輝恨不得買把鎖,把何寶榮鎖在家裡),對這種說法我還挺認同的。
在何寶榮又回頭來找黎耀輝,以拿回護照為藉口希望復合時,有一幕是何寶榮半夜去敲黎耀輝的門,黎耀輝開門後門外卻空無一人。有人認為何寶榮真的有去找黎耀輝,只是黎耀輝太久才去開門,所以他已經離開了,但我更相信這一切只是黎耀輝作的夢。除了何寶榮的個性不像會就此罷休,而應該會繼續或者更急更囂張地大聲敲門之外,也因黎耀輝的下一段獨白開頭就是「最近我又開始失眠...」。不就是這樣一種夢境,讓他驚覺自己潛意識的渴望,害怕再度陷入惡性循環,而焦慮得夜不成眠(甚至不敢入睡,以免再作同樣的夢)?之後他又有一段獨白:「我承認他那句話對我真的很有殺傷力,我只是不想再繼續」,也證明黎耀輝內心深處是期待何寶榮回來的,只是理智告訴他一切不會有結果,因此最後他還是選擇逃避到屠宰場進行夜間工作。這段獨白的下一幕鏡頭,就是他空洞地沖著地上的牛血。諷刺的是,那灘被一遍遍沖開,又積聚起來的牛血,彷彿就是他自身寫照。像他心頭的傷,還未癒就被何寶榮那句帶殺傷力的話一遍遍割開;也彷彿是一種無聲的嘲笑,笑他努力沖刷也是徒勞無功,最終見了何寶榮,他還是會屈服在那句帶殺傷力的話之下...
因此最終,黎耀輝還是沒敢見何寶榮;取而代之地,他把何寶榮的護照留在桌上,也把兩人共同夢想的那盞燈留下,自己造訪了瀑布,像要藉此正式向這段戀情告別,正式為它劃下句點。(不過我跟我姐姐的疑問都是,如果何寶榮後來沒去租那間公寓怎麼辦?難道黎耀輝不怕護照被別人拿走?)一直以來都是何寶榮向他提出:「讓我們重新來過」,但這次,是他要讓自己的人生重頭來過,是他要向父親提出重新來過的要求。在台北的捷運上,我想他真的看開了,他的人生似乎像那捷運一樣,要向前飛駛,不再回頭;也像那捷運一樣,終於歸了站。
但何寶榮呢?小張及黎耀輝都有個家,他的家在那裡?他比旭仔更像無腳鳥,不知從何而來,也不知要往那去,只知道他嚮往自由,一生中不停地飛,卻原來他那兒也沒去過,因為他一開始就已經死了。
不知道重新開始後的黎耀輝,是不是真能就此忘記那個他曾深愛過的人,也不知道將來還有沒有緣份讓黎耀輝能再巧遇何寶榮,給他說那句話的機會。或許更有可能的是何寶榮會一輩子抱著遺憾,就此寂寞地靡爛凋零在異鄉,我還是寧願相信他們的感情不會隨影片演完。
至於小張,其實我覺得張震的演出不盡理想,總覺得他台詞說得不自然,不是台灣國語的影響,而是語調中不帶什麼感情張力與抑揚的戲感,讓我產生這種感覺。或許這是角色需要,為了表現出小張的單純活潑的關係?總之每次一看到他和梁朝偉對戲,就覺得一股不平衡感襲面而來,演技的層次實在差太多了啊!這時就份外希望黎耀輝快快回家,和何寶榮飆戲去。
總的來說,這部片真的很棒,攝影美指配樂皆屬上乘之作。難以想像王家衛是怎麼從那幾萬呎的底片中,取出短短70幾分鐘的精華,來說這麼一個精彩的故事。更神奇的是,只要他願意,隨時可以剪出完全不同的故事。只能說王家衛真是個天才...
P.S.順帶一提,據說在某個韓國舉辦的「王家衛電影中最相配的戀人」之類的票選中,黎耀輝及何寶榮奪得冠軍,分析家認為這是起因於同性戀題材特別引人矚目的關係,我卻認為這完全是起因於這兩人激起的強力火花,強到讓我已把這對戀人視為經典,再也想不出如此相配的螢幕情侶還有誰...
這部電影是哥哥出演的三部王家衛電影中,我最晚看的一部。三部中,只有「東邪西毒」是一看就懂、一看就喜歡;「春光乍洩」則和「阿飛正傳」一樣,都是第一次看時,情節都懂了,就是不懂片子想表達什麼。一直到看了許多影評對畫面、對一些象徵物品的分析,才有較為通盤的了解;把先前剛看完電影時,心頭那股自己也說不上來的愁緒釐清。之所以說愁緒,是因為王家衛的片子很重氛圍,講的是一種心情;很有美感,卻是一種揉合深深失落與疏離、錯過的美感,讓人看後不勝欷歔。
總的來說,這篇心得是我看過影評(尤以「的灰」那篇對我影響最大,認同感也最深),以及第二遍「春光乍洩」後的感想。
開頭那段具爭議性的激情戲,我接受度蠻大的,因為我覺得惜鏡如金的王家衛採用這一段,必定有他的用意,不只是製造賣點與話題這麼簡單。國外網友討論時說,或許這一幕是要讓觀眾了解他們同志的身份,並從他們的上下位置看出誰是這段關係中的「主權者」,我頗認同這個說法。當然有趣的是,之後觀眾就會發現,實際上的主權者是看似弱小的何寶榮。
我看過的同志電影不多,但據我所知,有激情戲的不在少數,演員也不見得就是同志,因此我並不覺得梁朝偉犧牲特別大,我反而在意哥哥。因為接演這部片,等同把自己的性向放大到螢幕上讓觀眾審視;觀眾在了解他的背景下,亦很難跳脫既定印象來看他的演出。記得我弟弟在我第一次看這部片時路過,正好看到這段激情戲,當時他問我:「梁朝偉是同志嗎?」在我回答「不是」後,他露出既佩服又同情的表情說:「那他不是犧牲很大嗎?」當時我沒多說什麼,其實心裡好難過,抱持此種想法者想必不在少數。當初決定最佳男主角提名還是得獎人選時,就有評委以「同性戀演好同性戀是正常的」為出發點來看哥哥的演出,但這種說法實在欠缺根據,流於偏見。如同異性戀者有千百種個性,同性戀者亦如是,何寶榮並不等同張國榮,要演好這個角色,仍需要演員下工夫去揣摩。張叔平就說過,哥哥私下其實比較像黎耀輝,都是生活井然有序、很有人生規劃的類型,因此哥哥曾為如何表現這個角色傷了不少腦筋、下過不少工夫。只因性向而將演員下過的一切苦工一筆勾銷,未免太不公平。
言歸正傳,第一次看這部片時,我的感想其實跟一般大眾比較類似,都比較同情黎耀輝,而對何寶榮反感。那時我對何寶榮的任性不置可否,看他手傷一好就跟黎耀輝翻牌而去,完全不顧黎一直以來的付出,覺得他根本是在利用黎。因此後來何寶榮租回黎耀輝住過的公寓,努力打掃並排好菸時,我看了還想:「現在才想補償,已經來不及了吧」;但看過「的灰」的影評後重看此片,感覺卻又整個不同了。基本上,這是個無關異性戀還是同性戀的愛情故事,它著重的只是凡人皆有的、面對愛情時的無奈心情。正如IMDB上的網友所說,這部片是「在表達一個悲傷卻不可避免的愛情失落的過程」。片中黎耀輝與何寶榮這對情侶雖然相愛,卻因彼此個性的差異,而導致嫉妒、猜忌與爭吵,終致分道揚鑣、各走各路。
電影沒演出兩人之前不斷分合的過程,不知道何寶榮每一次的心態是不是都跟片中這次一樣認真,但從開頭可以推知,之前的分開大都是何寶榮的任性與易倦使然。黎耀輝說何寶榮的「重頭來過」可以有兩種意思,至於意思為何就沒細說,據我自己猜測,或許第一種是「暫找避風港」,另一種則是「就此廝守」。何寶榮電影中指的應是後一種意思,因此,兩人最終的分開更顯悲哀。
這部片有一大段是黑白,王家衛說畫面的黑白與否是隨黎耀輝的心情轉變的,因此與何寶榮分開那段過去,對他而言就是黑白的。只是,市面上找得到的DVD版本,字幕都是內嵌型的,既小又白,畫面黑白時更難看懂,對不懂粵語的我而言實在吃力。但我仍深感慶幸,即便是台灣代理版本亦選用粵語發音而非國語配音,因為何寶榮的「聲音表情」有時比肢體語言更能表現出他的個性及感情,若是國語配音,就完全走調了。
話說回來,我真的好喜歡片中兩人甜蜜的片段。喜歡他們一個默默付出照顧對方,一個任性撒嬌地接受對方照顧,那種互補的關係。王家衛把這些片段處理得極好,從精簡的幾個鏡頭、幾句對話,就充份表現出兩人的親密感。(當然,兩位演員極為自然的演出也是一大功臣)
令我印象最深的有兩幕:一是何寶榮跑去沙發和黎耀輝同睡時,黎耀輝問:「怎麼你有床不睡?」何寶榮答:「我鐘意。」(值得注意的是黎耀輝這時還沒有趕他走或改去睡床的意思)接著黎耀輝突然叫一聲:「你幹嘛咬我?」何寶榮則像隻小動物似地,拖著長長的尾音答:「我餓~」這一段我真是百看不厭,每次都不禁被他們的無限甜蜜蕩出濃濃笑意。另一個我極喜歡的片段則是黎耀輝因何寶榮提議晨跑而凍病了,何寶榮跑去關心他,說著說著竟要黎耀輝抱病起床去煮飯給他吃那段。看到黎耀輝大罵何寶榮沒人性的同時,還是乖乖裹著毯子臭著張臉去煮飯,就忍不住要笑。這兩人真是太妙了,簡直是天生一對,我打心底這麼覺得。至於廣受中外影評盛讚,認為拍得極美那段廚房共舞,雖然也很不錯,但相較之下,我更喜歡兩人分開後,何寶榮接受外國人共舞要求,心裡卻想著黎耀輝的那段相擁輕舞的畫面,輕柔、緩慢,沒有激情,卻更能讓人感受到其中濃情。
其實我覺得兩人之所以再度分開,除了個性因素—黎耀輝顧家,過著固定平實的生活;何寶榮則愛玩、嚮往自由,做事總憑一時興起—外,主要還是先前失敗的經驗導致的。何寶榮個性中難以捉摸的一面,讓黎耀輝欠缺安全感,因此打從他回心轉意那刻起,黎耀輝就處處謹慎小心,除了當晚就偷藏起何寶榮的護照外,更為小張惡作劇的一聲「喂」疑神疑鬼、緊張得大發脾氣,反而讓本沒多想的何寶榮起了疑心,從而引起兩人間的猜疑與爭吵。其實何寶榮真要搜,根本不會神不知鬼不覺地搜,以他的個性,應該會唯恐天下不知地搜,但已被焦慮弄得昏頭的黎耀輝根本想不到這些,他只是不放心。第一次看這部片時,我不能理解何寶榮看到黎耀輝買回來那成堆的菸,為什麼要那麼生氣,當時我覺得,黎耀輝這麼為他著想難道不好嗎?還覺得他不知好歹;後來我才明白,這除了是一種束縛,也是一種不信任。
在某種程度上,「春光乍洩」的何寶榮與黎耀輝,其實相當類似「阿飛正傳」中的旭仔與蘇麗珍。蘇麗珍希望以結婚取得穩定的感情關係,正如黎耀輝試圖透過偷藏護照、約束何寶榮的外出(替他買好菸,讓他沒有出門的理由)來留住何寶榮,但結果旭仔及何寶榮都是像風一般難以束縛的人,越束縛他們越欲逃脫。只不過何寶榮不似旭仔那麼灑脫,拿得起放得下,即使在乎也能裝作遺忘,而總為自己的衝動後悔。到頭來,得以重新過生活的還是黎耀輝、蘇麗珍,旭仔和何寶榮就只能在異鄉墮落,然後凋零。就這點來看,兩人的悲劇性是一致的。
黎耀輝的獨白說,何寶榮受傷那段日子是他最快樂的日子,他多麼希望何寶榮的傷永遠別好。這段話一方面令人傷感,因為內斂的黎耀輝從來只有默默付出,未曾將自己的愛意毫無保留地透露給何寶榮知道,若他能將這段話說給何寶榮聽,或許兩人就不會走到決裂的地步;另一方面,從這段話卻也可窺知黎耀輝強烈的獨占欲。他只希望何寶榮永遠脆弱地在房間等他回來,等他煮飯給何寶榮吃、替何寶榮換藥,那裡也別去。從某篇影評上看到,就黎耀輝種種行徑看來,其實他更像夫妻關係中妻子的角色:總是煮好飯等丈夫回來,怕丈夫貪玩,在外頭花天酒地,而想盡辦法要把他綁在家裡(被剪掉的片段更顯示黎耀輝恨不得買把鎖,把何寶榮鎖在家裡),對這種說法我還挺認同的。
在何寶榮又回頭來找黎耀輝,以拿回護照為藉口希望復合時,有一幕是何寶榮半夜去敲黎耀輝的門,黎耀輝開門後門外卻空無一人。有人認為何寶榮真的有去找黎耀輝,只是黎耀輝太久才去開門,所以他已經離開了,但我更相信這一切只是黎耀輝作的夢。除了何寶榮的個性不像會就此罷休,而應該會繼續或者更急更囂張地大聲敲門之外,也因黎耀輝的下一段獨白開頭就是「最近我又開始失眠...」。不就是這樣一種夢境,讓他驚覺自己潛意識的渴望,害怕再度陷入惡性循環,而焦慮得夜不成眠(甚至不敢入睡,以免再作同樣的夢)?之後他又有一段獨白:「我承認他那句話對我真的很有殺傷力,我只是不想再繼續」,也證明黎耀輝內心深處是期待何寶榮回來的,只是理智告訴他一切不會有結果,因此最後他還是選擇逃避到屠宰場進行夜間工作。這段獨白的下一幕鏡頭,就是他空洞地沖著地上的牛血。諷刺的是,那灘被一遍遍沖開,又積聚起來的牛血,彷彿就是他自身寫照。像他心頭的傷,還未癒就被何寶榮那句帶殺傷力的話一遍遍割開;也彷彿是一種無聲的嘲笑,笑他努力沖刷也是徒勞無功,最終見了何寶榮,他還是會屈服在那句帶殺傷力的話之下...
因此最終,黎耀輝還是沒敢見何寶榮;取而代之地,他把何寶榮的護照留在桌上,也把兩人共同夢想的那盞燈留下,自己造訪了瀑布,像要藉此正式向這段戀情告別,正式為它劃下句點。(不過我跟我姐姐的疑問都是,如果何寶榮後來沒去租那間公寓怎麼辦?難道黎耀輝不怕護照被別人拿走?)一直以來都是何寶榮向他提出:「讓我們重新來過」,但這次,是他要讓自己的人生重頭來過,是他要向父親提出重新來過的要求。在台北的捷運上,我想他真的看開了,他的人生似乎像那捷運一樣,要向前飛駛,不再回頭;也像那捷運一樣,終於歸了站。
但何寶榮呢?小張及黎耀輝都有個家,他的家在那裡?他比旭仔更像無腳鳥,不知從何而來,也不知要往那去,只知道他嚮往自由,一生中不停地飛,卻原來他那兒也沒去過,因為他一開始就已經死了。
不知道重新開始後的黎耀輝,是不是真能就此忘記那個他曾深愛過的人,也不知道將來還有沒有緣份讓黎耀輝能再巧遇何寶榮,給他說那句話的機會。或許更有可能的是何寶榮會一輩子抱著遺憾,就此寂寞地靡爛凋零在異鄉,我還是寧願相信他們的感情不會隨影片演完。
至於小張,其實我覺得張震的演出不盡理想,總覺得他台詞說得不自然,不是台灣國語的影響,而是語調中不帶什麼感情張力與抑揚的戲感,讓我產生這種感覺。或許這是角色需要,為了表現出小張的單純活潑的關係?總之每次一看到他和梁朝偉對戲,就覺得一股不平衡感襲面而來,演技的層次實在差太多了啊!這時就份外希望黎耀輝快快回家,和何寶榮飆戲去。
總的來說,這部片真的很棒,攝影美指配樂皆屬上乘之作。難以想像王家衛是怎麼從那幾萬呎的底片中,取出短短70幾分鐘的精華,來說這麼一個精彩的故事。更神奇的是,只要他願意,隨時可以剪出完全不同的故事。只能說王家衛真是個天才...
P.S.順帶一提,據說在某個韓國舉辦的「王家衛電影中最相配的戀人」之類的票選中,黎耀輝及何寶榮奪得冠軍,分析家認為這是起因於同性戀題材特別引人矚目的關係,我卻認為這完全是起因於這兩人激起的強力火花,強到讓我已把這對戀人視為經典,再也想不出如此相配的螢幕情侶還有誰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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